Chapter Text
离开临江古郡那日,天色澄明,蓝曦臣背起行囊沿官道北行。
行囊里的青瓷酒壶已空了多日,他路过一处酒肆时打了一壶本地的高粱烧,味道比桂花酿烈得多,入喉火辣辣的,好似吞下去一大簇火苗。
出城百里,人烟渐稀,官道两侧的田地开始荒芜,有些田垄间野草疯长,显然已多年无人耕种。蓝曦臣在路边遇见一个赶着牛车的老农,牛车吱呀吱呀地响着,车上堆着几个蔫巴巴的萝卜和半袋粗粮,老农见蓝曦臣一个人走得孤零零的,主动招呼他上车捎他一程。
蓝曦臣谢过,坐在车尾,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,震得人骨头发麻。老农回头看了看他,熟络的开口道。
“这位公子瞧着面生,应该不是本地人罢。”
蓝曦臣客气的点点头。
“没错,我恰好路过这里,感谢您愿意搭我一乘。”
“这倒是没什么,只是北边不太平,那些妖兽闹得凶,村里年轻力壮能跑的早就跑了,只剩下些老弱病残,能活一天算一天,公子若要去,还是自己多考虑一下。”
"妖兽?"
蓝曦臣蹙眉。
"难道没有人管么?"
老农拿鞭子指了指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:"那些大仙门忙着争地盘、争香火,哪有空管我们这穷乡僻壤。前些年倒是有几个散修路过,顺手杀了头赤眼狼,可狼杀了,地还是荒的,人也还是饿的。"
蓝曦臣沉默了一阵,从行囊里摸出几枚碎银子放在车板上,老农推辞着不肯收,蓝曦臣便摆摆手道。
“老人家您也不容易,这钱不是施舍,权当车资就好。”
“那就真的多谢公子了。”
老农收下,浑浊的眼珠泛了一层泪光。
牛车走了半日,在一处岔道口停下,老农说往北再走二十里就有个镇子,不过那镇子如今也没剩几户人家了,蓝曦臣下车,沿着老农指的路继续走。
越往北走风越硬,裹着沙尘和枯草的碎屑打在脸上隐隐作痛,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矮,蓝曦臣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边开始泛黄,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。
远远地,蓝曦臣看见了一片低矮的土墙,走近了才发现是个村落。
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字迹已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,隐约是"柳河村"三个字。
村里静悄悄的,土坯房的屋顶大多塌了半边,几户人家门口晾着破旧的衣服,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妪佝偻着腰在井边打水,那井轱辘锈得厉害,每转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“老人家。”
蓝曦臣上前问好,老妪抬头看他,眼睛却无焦,原来是个盲的。
她耳朵很灵,听见来人的声音温润年轻,知道不是本村人,就慢吞吞地问道。
“是过路的么,家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,若是寻水喝井里还有。”
蓝曦臣说不必,他在村里走了一圈,找到个还算完整的土屋,里头住着一家四口。
男人断了条腿,女人瘦得颧骨高耸,两个孩子蜷在角落的一张破席上,小的那个大概四五岁,肚子鼓鼓的,是久饿的浮肿。蓝曦臣蹲下来,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分给他们,那女人接了,手抖得厉害,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,眼泪却先滚了下来。
"村里的人都去哪了?"
蓝曦臣问。
家里的男人靠着墙,嗓子沙哑的道。
"去年冬天狼妖来了一回,咬死了三个,吓跑了十几个,剩下我们这些跑不动的等死,今年春上又来了几只赤眼狼,把村里最后一头牛也拖走了。年轻人没吃的,出去讨饭的讨饭,投亲戚的投亲戚,也不知道活没活下来。"
蓝曦臣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,他见过温氏屠戮的惨烈,也见过观音庙里血流成河的场面,可那些是大风大浪里的惊涛骇,眼前这点滴的、零碎的苦却是慢慢在侵蚀着老百姓的骨头,让人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我去看看那些妖兽。”
蓝曦臣说了就要起身,男人急忙拉住他的袖子。
"公子莫去,赤眼狼成群结队的,上回有两个散修也说要除狼,结果一个被咬穿了肚子,另一个逃了,再没回来过。"
"无妨。"蓝曦臣轻轻拨开他的手,"放心,我应付得来。"
他问清了狼妖常出没的方位,在村东头一片枯黄的灌木丛中找到了踪迹,地上留着杂乱的爪印和干涸的血迹。他循着痕迹往北追了五六里,在一处废弃的砖窑旁堵住了那窝赤眼狼,一共七头,头狼体型将近寻常野狼的两倍,皮毛暗红,獠牙上沾着风干的黑血。
蓝曦臣拔剑时有一瞬的恍惚,他想起上一次持朔月对敌,还是在那昏暗的庙宇里,对面站着的是金光瑶。那之后,他的剑便像是锈住了,再也没有出鞘过,可这回不一样。
蓝曦臣没有给那些狼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,他用一剑劈开了头狼的头颅,第二剑横扫断了两头侧翼的腰,剩下四头散了阵脚,他追上去连削带刺,不过片刻便只剩一地狼尸。
蓝曦臣并没有想到这些狼在荒地里作恶了这么久,杀起来竟然如此轻易,他望着地上的尸体,忽然明白了一个浅显得可笑的道理。
很多时候,没人来做的事不是做不了,而是根本没人想去做。
他回到村子时天已经快黑了,村里的人听他说狼已除尽,又惊又喜,那断了腿的男人挣扎着要给他磕头,被蓝曦臣拦住。
夜里他们生了一堆火,把蓝曦臣带来的干粮和村里仅剩的一点粗面煮了一锅糊糊。蓝曦臣坐在火堆边,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,有个小孩子倚着他睡着了,瘦得只有一把骨头,他手心里攥着一小截树枝,大约是当玩具,越看越心酸。
蓝曦臣抬手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,小娃娃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,嘴里含混地叫了声娘,蓝曦臣轻轻应了一声,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"睡吧。"
第二日清晨,蓝曦臣在村里又待了半天,替几户人家修补了破损的篱笆和屋顶,又指点他们如何布置简单的防御符咒。
他留下了一半干粮和一小袋银钱,老妪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,一边哭一边问公子你是菩萨转世么。
“老妇人,我并不是什么菩萨。”
蓝曦臣摇头道。
“我只是一个刚好路过的路人而已,我走之后,希望您平安喜乐。”
走出村子时,蓝曦臣回头看了一眼,晨雾里几座歪斜的土坯房像几个佝偻的老人挤在一起相互取暖,他在心里默默的想。
“阿瑶,你当年路过那些穷苦人家时,大约也是这样的心情罢,不是怜悯,也说不上慈悲,只是恰好看见了,恰好口袋里有一点余力。”
巡游之路漫漫,几个月过去,蓝曦臣到了边境修士的驻防营地。
营地建在一片乱石岗上,四周用粗木桩围了栅栏,木桩上钉着锈迹斑斑的铁蒺藜。
营帐稀稀疏疏的不算很多,粗粗一数不过七八顶,破破烂烂的,有几顶用树枝和草席拼凑着打了补丁,风一吹便哗啦啦响。蓝曦臣到时正值黄昏,营地里炊烟寥寥,一个正在劈柴的年轻修士抬头看见他,手里斧子一顿。
"你是何人?"
蓝曦臣报了名姓,那修士手里的斧子咣当掉了地,嘴巴张了半天没合拢。
几秒钟之后,他转身跑进了最大的一顶帐子里,不多时,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修士掀帘出来,大步走到蓝曦臣面前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。
"泽芜君驾临未曾远迎,末将赵铁柱,是这支戍卫队的头儿。"
蓝曦臣回礼道。
“赵将军好,我刚路过此地,打算借宿一晚。”
“那肯定没问题。”
赵铁柱亲自引蓝曦臣进了营帐,帐里陈设简陋,一张矮桌,几块铺盖,角落里堆着些药材和兵器。赵铁柱让他坐上位,又张罗着让那年轻修士去烧水沏茶,蓝曦臣拦住说不必麻烦,他看了看帐中诸人,只见人人面有菜色,有几个年轻修士裸露的小臂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,只用布条草草缠了。
"你们在这儿守了多久了?"
赵铁柱苦笑一声。
"我在这儿守了八年,起初还有上头拨下来的补给,每月一车粮食,几箱子符咒丹药。后来一年比一年少,最近这半年什么也没送来,说经费紧张,让我们自己想办法。"
"赤眼狼,还有北边荒原深处跑出来的那些更厉害的东西,我们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退,退到实在退不了,就硬扛。去年冬天一头山魈冲破了南边的栅栏,吃了两个弟兄,我带着剩下的几个追了三天三夜,最后在冻河里把它捅死了,可回来一看,人又少了一张铺盖。"
年轻修士端了一碗热茶进来,蓝曦臣接了,指尖触到碗沿时发现那碗沿崩了好几处豁口,年轻修士注意到他的目光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"让泽芜君笑话了,这碗摔的有些年头,我们军中物资紧张,反正想着能用就接着用,这儿不比仙门里头,什么都是新的。"
“唉,你们辛苦了。”
蓝曦臣握着那只豁口的碗,心里苦涩涩的。
入夜后风更大了,蓝曦臣和赵铁柱并排坐在帐门口,望着远处黑黢黢的荒原,赵铁柱摸出半壶劣酒,自己灌了一口,犹豫了一瞬后又交到蓝曦臣的手里。
“这边没什么好酒,希望泽芜君不要嫌弃。”
“怎会?”
蓝曦臣举起来大大方方的喝了一口,粗酒呛人,辣得人嗓子眼发烫。
"泽芜君,您说上头的人知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情形?"
蓝曦臣沉默了一瞬。
"……知道。"
"那他们为什么不管?"
"也许是因为……太远了。"
蓝曦臣看着远处的黑暗,声音很低,讲出的话也不知道是在骗谁。
"管了这里,那里又顾不上,哪里都在叫苦,可粥只有一碗。"
赵铁柱把酒壶搁在地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没有再说话。
夜风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,远远的,从荒原深处翻涌过来,赵铁柱猛地绷紧了背,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又消失了,他才慢慢松弛下来。
"您别见怪,天天听这动静,我耳朵都起茧子了,不过说来也怪,这声音听多了,反倒觉得安心,说明那些东西还在远处,没到近前来。"
蓝曦臣忽然问道。
"你在此地多年,可曾恨过那些不管你们的人?"
赵铁柱挠了挠头,想了半晌。
"恨过罢,但恨完了日子还是得过,那些狼不会因为你恨就自己死光,弟兄们冻着饿着也还是得守在栅栏后面,泽芜君,我这个人粗,想不了太深的事,只知道人活着就得做点什么,哪怕就是劈一捆柴、熬一锅粥,也比坐在那儿恨天恨地强。"
是啊,恨来恨去,人都已经死了,那些错事也做下了,时光不会倒流,刀刃不会从胸口退出来,他能做的,不过是像眼前这些守着荒原的修士一样,手边有什么便做什么,日子总要往下过。
蓝曦臣在营地里一共住了五日。
白日里他帮着兵人修补栅栏,替伤患处理伤口,那些修士起初还拘谨着不敢使唤他,后来发现泽芜君给伤口上药的手法比他们的军医还利索,又见他话不多,脾气出奇地温和,便渐渐放开了。
有个小修士伤在背上,化脓得厉害,蓝曦臣蹲在旁边替他清创,小修士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,等包好了,他吐出一口长气,声音颤抖的问。
“泽芜君您以前是不是也给人治过伤。”
蓝曦臣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"……治过。"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在逃难的路上,在漏雨的猎户小屋里,他高烧不退,金光瑶急得满头是汗,用湿布替他一遍遍擦额头。后来他烧退了,金光瑶却因为连日劳累加上风寒倒了,轮到他照顾金光瑶时,那人病的头脑糊涂,身子很瘦,摸一下全是骨头,蓝曦臣两夜没睡,精心精力的照顾他,一点都感觉不到疲惫。
蓝曦臣替小修士系好绷带,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,他走到帐外,沙地上的几个修士正在烤火烧饭,见他出来,几个修士笑呵呵的跟蓝曦臣打招呼。
“泽芜君,这些天辛苦您了,可惜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好享用的饭食,不然一定好好款待一下您。”
“多谢各位,我并不饿,你们吃就好,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就够了。”
第五日傍晚,蓝曦臣向赵铁柱辞行,赵铁柱把他送出营地栅栏外,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,才伸出来握住了蓝曦臣的手。
"泽芜君,您这一走,也不知道还来不来了,我们这些粗人不会说话,就想说一句——您保重。往后要是哪天走累了,这儿永远有您一个铺位。"
蓝曦臣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了一声好,然后转身走进暮色。
北境的夜来得早,天边最后一缕橘红被灰蓝色吞没,荒原上的风呜呜地响着,蓝曦臣走了十余里,寻到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歇脚。
窝棚四壁透风,屋顶还剩半片茅草,他就着月光把行囊里的干粮拿出来嚼了两口,吃完后就靠在墙上假寐。
窝棚外头风刮得更凶了,有几回把门板掀得啪嗒啪嗒响,蓝曦臣在半睡半醒间,突然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呜咽声。
他睁开眼,月光被云遮了大半,窝棚里黑得只剩一个轮廓,他摸了摸袖中的短刃,压低身形挪到门边,用指节抵着门板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雪地上趴着个人,半个身子陷在雪窝子里,正拼命往这边爬。
蓝曦臣把门推开,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那人见他出来,抬了抬脸,是个年轻的猎户模样,嘴唇冻得紫黑,额角一道干涸的血痂从眉骨划到颧骨。蓝曦臣弯腰把人半拖半拽弄进窝棚里,又用后背把门顶回去。
“谢、谢您……”那人牙关打战,说话都成碎块,“北边……北边来了一伙披甲的,我不敌……”
蓝曦臣把干粮袋子塞进猎户怀里,又从行囊底层摸出个皮囊,里头还剩半口烧酒,他递给猎户,自己蹲回墙角,把短刃搁在膝上问:“不急,您慢慢讲,还有多少人?”
“得有二三十……骑马的,都带着刀。我本来在三十里外那个隘口下套子,远远看见火把就躲了,他们搜山搜到半夜,把我在山腰的木屋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猎户灌了口酒,缓过来些,他借着月光打量蓝曦臣,见对方虽衣衫单薄,但在这样的天气里却不见瑟缩,于是目光里那点客气逐渐变成了警惕:“您这是……打南边来的?”
“路过。”
蓝曦臣道,他从靴筒里抽出一卷薄布来一层层揭开,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针。
前几日渡河时,他没注意,一不小心在冰面上摔了一跤,起来后膝盖上便有一片青紫,他当时没管,这两天伤处痛的愈发厉害,肿得老高。
“您.....是个大夫?”
猎户见蓝曦臣自顾自的给自己用针,把酒囊又还给了他。
蓝曦臣将针拔了,接过酒囊浅浅抿了一口,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,他嗯了一声,算是认了。
“那您就更不能往北走了。”
猎户压低了嗓子,神秘兮兮的道。
“听说那伙人里头有个被狼咬了腿的,他们一路在抓大夫,我听见他们说,治不好就拿大夫的命赔。”
蓝曦臣把银针卷回去,重新塞进靴筒,他笑了笑:“我走南闯北十几年没什么好怕的,都见惯了。”
猎户还想说什么,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狼嚎,把他的话堵在嗓子眼里,两人同时噤声,蓝曦臣伸手把门板又阖紧了些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雪地上什么都没有。但嚎声又响了一次,这次近了许多,带着某种焦躁的催促意味。
猎户已经缩到最里头的角落,牙关又开始打颤,蓝曦臣拍了拍他肩膀,从行囊里抽出件备用的旧棉袍扔过去,自己推开了一条门缝。
月光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,窝棚外的雪地上,一只白狐坐在十步开外的地方,尾巴在身后扫出半个圆,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蓝曦臣,过了几秒钟,它突然转身往北跑了七八步,停下来回头看他。
蓝曦臣没动,白狐又跑几步,又回头。
猎户在背后哆嗦着说:“您别出去……这荒郊野岭的,狐狸引路的事我听过,十回有九回是送命的……”
蓝曦臣膝盖上的针眼已经开始往外渗血,他把裤腿放下来,拉紧腰带,回头冲猎户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的,这白狐怕是有事找我,我跟过去看看也没什么,您先待在这里不要动,记得保护好自己。”
他推门出去,冷风扑面,白狐见蓝曦臣动了,立刻撒开四蹄往北奔去,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。蓝曦臣提气跟了几步,膝盖一阵锐痛,他皱了下眉,改成快步疾走。
约莫走了二里地,白狐突然在一处矮丘前停下,它绕着丘脚转了两圈,然后蹲坐下来,仰头静静地看着蓝曦臣。
蓝曦臣缓步走近,发现矮丘背风处有个半塌的石穴,洞口被人用枯枝和雪草草封着。他蹲下来扒开那些枯枝,看见石穴里头蜷着一个人,瞧身形是个女子,穿着件脏污的灰袍,怀里抱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。
那女子听到动静猛地抬头,脸上的血污混着眼泪,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刀对准了蓝曦臣。
“你是谁!!”
蓝曦臣缓缓抬起双手,掌心朝向对方,作出一个无害的动作。
“我是来帮你的,这位娘子,你怀中的孩子气息微弱,若是您再抵抗,估计孩子命数将至。”
女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洞里婴孩的哭声越来越哑,像小兽一样断断续续,她肩膀一垮,剔骨刀咣当掉在石地上。
蓝曦臣弯腰进了石穴,他伸手去接那个婴孩,指尖触到襁褓时顿了一下—凉的像冰块一样。
借着月光,蓝曦臣在襁褓的下方模糊的看见了一个梅花印,这种纹样他之前只在一个地方见过,十年前,北境节度使的府邸。
风从洞口灌进来,蓝曦臣解开自己的外袍裹住婴孩,轻声说了句:“别怕。”
白狐在雪地里站起来,对着来路竖起了耳朵,远远的,有马蹄踏雪的声音,由远及近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踩在冻实的雪地上又闷又脆,蓝曦臣把婴孩交还给那女子,低声嘱咐道。
“抱稳了,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声。”
女子点点头,将婴孩往怀里拢了拢,整个人缩进石穴最深的角落里,
蓝曦臣转身出了石穴,顺手把枯枝归拢回洞口,遮得严严实实。
白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,雪地上只剩他一个人的脚印延伸过来,蓝曦臣思考了一下,没打算回到破庙,索性直起身站在矮丘前头,把短刃从袖口滑到掌心,背着手等。
马队来得很快,当头那人骑一匹黑马,马额上挂着一盏油纸糊的灯笼,光晃晃悠悠地切开雪幕,照见蓝曦臣立在风口里。那人在十几步外勒住了马,后头的人紧跟着停住,一片勒马的闷响混杂着马蹄踩雪的嘎吱声。
领头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,裹着件半旧的皮甲,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,从鼻梁劈到耳根。他低头打量了蓝曦臣一会儿,没下马,语气倒还算客气:“这位兄弟,大半夜的怎么在荒地里站着,是迷了路还是碰鬼了?”
蓝曦臣闻言淡淡的道。
“我刚在那边窝棚里歇脚,听见马蹄声就出来看看,听说北边近日有狼群出没,也不知道各位兄弟碰见过什么?”
“狼群再厉害碰见我们也得跑。”
刀疤脸笑了一声,眼神往蓝曦臣身后的矮丘扫了一眼,“这附近有个石洞,你瞧见没有?”
“瞧见了。”蓝曦臣坦然得很,“后头那个就是,不知道各位寻它可有什么事。”
“那里头有东西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蓝曦臣顿了一下。
“只有一只白狐,不过刚才它已经跑了。”
“哼,是么。”
刀疤脸翻身下马,明显不信蓝曦臣的话,亲自走到穴口处蹲拨了拨那些枯枝。
枯枝底下露出一角灰袍的布料,刀疤脸的手停住了,他缓缓直起身,转过身来瞪着蓝曦臣,他身后的十几个人纷纷下了马,刀鞘在空气中来回碰撞。
“兄弟,”刀疤脸把腰间的刀抽出一截又按回去,“我见你气质不凡雅芳端正,怎的开口就是骗人的话,你是不是当我好糊弄啊。”
蓝曦臣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,声音骤然变冷。
“你要找的是里头那个女人,还是她怀里的孩子?”
刀疤脸面色一沉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十年前在北境节度使府里待过三年的人,那时候张节度使还没倒台,府里有个管药材的年轻大夫,姓蓝,你回去问问你家大人,看他记不记得。”
刀疤脸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,他身后的队伍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刀疤脸抬手止住了,往前迈了一步,“你知道那是节度使的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蓝曦臣打断他,“我还知道你们不是来杀她的,要是来杀,你不会刚刚在石洞里看见他们后依旧平静的质问我,我想你们是来找孩子的,对不对?张节度使被贬之后,他那个刚满月的幼子被人带出了府,你们上头的人想要这个孩子。”
刀疤脸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但他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。蓝曦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接着说:“你们队伍里应该有被狼咬伤的人吧,我可以替他诊治,你们让我看一眼伤处,治好了,你们回去交差的时候就说女人跑掉了,孩子也没找着,反正大雪封山,什么痕迹都能盖得住。”
“凭什么信你?”
“这个好办,你让你那个伤患过来,我当着你的面治,治不好你把我绑回去抵命。”
风又刮了一阵,把刀疤脸手里的油纸灯笼吹得晃了几下,他回头跟身后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,有人从队伍后头牵出一匹马,马上坐着个年轻人,右腿裤管被血浸透了,在马上歪着身子,脸色蜡白。
蓝曦臣走过去,蹲下身卷起那人的裤管。伤口足有半尺长,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的骨头茬,边缘发黑,已经有腐臭的气味散出来。他皱了皱眉,从靴筒里抽出银针布卷,在雪地里坐下。
“被咬几天了?”
“四天。”
年轻人虚弱的说。
“若是再晚几天,怕是整条腿都不能要了。”
蓝曦臣大概查看了一下伤势,右手捻针,对准伤口周围几处大穴刺下去,做完这一步后,他从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,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倒了些暗黄色的药粉,药粉沾着血水立刻化成黏稠的膏状,把腐肉的气味压下去大半。
刀疤脸蹲在旁边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
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蓝曦臣把最后一根针拔出来,用自己贴身的里衣撕了一块布条替年轻人扎好伤口。年轻人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的,可他的神情明显舒畅了一些,呼吸也平稳不少。
“三天内别沾水,别走动,换药的时候把旧药刮干净。”
蓝曦臣把手上的血在雪地里搓了搓,然后拍掉衣摆上的雪沫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,承诺可否作数?”
他看着刀疤脸问,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换了个话题。
“你方才说在北境节度使府待过三年,那你给张大人看过病么?”
“看过。”蓝曦臣说,“风寒,拖了半个月没好。”
“那你知道张大人的病是怎么拖成那样的?”
刀疤脸的声音里莫名多了一丝哽咽,看起来像是与张节度使感情深厚。
蓝曦臣叹了口气道。
“我知道,那年冬天的药材被人截了,该到的没到,张大人用的都是陈药,所以治不好。”
刀疤脸别过脸去,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火折子的光映出他眼角一点亮晶晶的东西,一转眼就被风雪盖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,冲蓝曦臣点了点头。
“孩子……你们带走吧,我回去就说雪太大,追到山崖边人没了,脚印全被盖住了。”
说完,他又把手里的油纸灯笼递给了蓝曦臣。
“北边三十里有个村子,村长姓柳,跟我有旧。你去找他,就说刀疤老六让来的,他会给你们安排个地方住到开春。”
“多谢。”
刀疤脸跟蓝曦臣告辞,快速翻身上马,带着那十几个人掉头往南去了,马蹄声越来越远,最后融进风声里,什么也听不见,蓝曦臣把石穴口的枯枝扒开,那女子抱着孩子缩在最里头,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,剔骨刀仍然死死的攥在手里。
看见蓝曦臣手里的灯笼,又听见马蹄声已经远去,女子的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挤出两个字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蓝曦臣蹲下来道,灯笼的火光在狭窄的石穴里铺开一团暖黄,婴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,小脸贴在母亲胸口轻轻打鼾,女子把剔骨刀扔了,大颗大颗的泪水砸下来,怎么擦都不干净。
过了很久,女子哑着嗓子问。
“公子为什么要帮我们,你都不认识我们。”
“我认识你们。”
蓝曦臣温和的解释道。
“忍冬纹是张家的旧徽,我曾经在府里待过,所以大概猜出了你们是谁。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.....”
女子怔怔的道。
“可否问一下公子的身份......”
“您当我是一个平常的郎中就好。”
蓝曦臣钻出洞穴,朝里面的女子伸出了手。
“跟我走吧,前头有个村子,等雪停了,我带你们往南去。”
两个人一个孩子到了柳村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一只眼睛不太好使,眯着另一只眼和蓝曦臣交涉。
蓝曦臣按照刀疤脸说的话报了身份,村长仔细瞧了瞧他手中的灯笼,没有多说什么,把他们领进了村东头一间空置的土屋。
土屋里头烧了炕,架了锅,灶膛里剩一些前几日剩下的柴灰,柳村长把一袋黍米搁在灶台上,又拎了半坛子咸菜,走的时候拍了拍蓝曦臣的肩膀,
"老六的人来打过招呼了,我们村子条件不好,唯一能给你们的就是这件屋子,你们住着,别嫌破,过冬没问题。"
“多谢柳叔。”
蓝曦臣把炕烧热了,让那女子坐上去,然后给孩子煮了黍米粥,孩子已经不怎么哭了,小嘴一嘬一嘬地喝着米汤,喝饱了就睡,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脑袋边上。女子守着孩子,困得不行了才眯眼睡一会儿,时时刻刻紧张宝宝的状态。
三天很快过去,这三天蓝曦臣把女子的伤口重新清理包扎了一遍,她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,是在逃出来的路上被树枝刮的,已经有些化脓。
碍于刻薄的环境,他们谁都没有办法维持正常的边界礼仪,一张土炕,蓝曦臣睡左边,女人抱着孩子躺在右边,一开始蓝曦臣还有些不习惯,后面跟女人逐渐熟悉,他便也不再矫情。
第三天傍晚,那女子忽然开口说:"我叫阿棠,从前是府里的乳娘。"
蓝曦臣彼时正在洗纱布,闻言,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点点头。
"张大人被押走那天,把我从后门推出去的,他跟我说,只要能孩子活下来,就比什么都强。"
“可是张大人树敌太多,这个孩子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眼中刺肉中钉,我知道来寻我的刀疤脸是好意,可是我不能跟他走,因为他现在听命的人是张大人的叔叔,而那人对我和孩子虎视眈眈,我一旦跟他们回去,我们娘俩将全都没命。”
她说着说着,忽然凄苦的笑了一下。
"这孩子还没取名呢,张大人走的时候太急了,所以就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。"
蓝曦臣把纱布拧干了搭在炕沿上,沉思了片刻道。
"就叫长宁吧,长命的长,安宁的宁。"
阿棠嘴里默念了两遍,眼圈又红了,她抱着孩子摇了摇,嘴里轻轻地叫着:长宁,长宁。
那天夜里蓝曦臣没睡着,他躺在白天柳村长叫人用木板搭在房子隔壁的窄铺里,听着外头落雪的声音和隔壁阿棠哄孩子睡觉的低声哼唱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情。他想起来十年前刚到北境的时候,张节度使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,在宴席上端着酒碗跟他说北境明年要垦三千亩荒地,要在荒原上建一所药堂,让北境的百姓不用跑几百里地去求医。后来那个药堂的匾额都挂上去了,张节度使却被一封诏书召回了京,罪名是私通外藩。
万般皆是命,半点不由人,蓝曦臣翻了个身,觉得自己胸口一阵发堵,长呼了好几口气都没喘匀。
既然已经安置好了阿棠和长宁,他也是时候该上路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蓝曦臣从铺上坐起来,把行囊收拾好,他把银针布卷、青瓷药瓶和仅剩的干粮全部装进去,又把贴身的几两碎银子搁在灶台上,拿一只粗碗压住。
阿棠和孩子还在睡,蓝曦臣站在屋门口听了一会儿,没有选择进去告别。
天并没有全亮,柳村的屋顶都盖着厚厚的白,烟囱里开始有炊烟升起来,一绺一绺地散进灰蓝色的天幕里,蓝曦臣沿着村路往南走,走了二里地回头看了一眼,柳村已经在雪幕里缩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小点。他转过身继续走,荒原上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风雪吞没了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。
那个叫长宁的孩子在土屋里翻了个身,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挠了挠脸蛋,阿棠迷迷糊糊地伸手把他拢回去。